第一次在現場全程地觀看一齣足本的粵劇。粵劇對於我來說不算陌生，但卻總是遙遠的，很難求得交集。家人都喜歡粵劇。婆婆便是粵劇團離休的，公公專情廣東音樂，十八般武藝樣樣皆通，父母小時候的回憶也有粵劇的份量。至於我自己，記憶中除了很小的時候被帶去觀看某些唱段的表演外，就是中學時期曾有段時間沉迷過《紫釵記》的<劍合釵圓>，那時還能背得下裡面的唱詞。但火花捉不緊就會消散，或許粵劇真的不是我那杯茶，曾一時興起，最後也不了了之。
這次想去看《閻婆惜》，阿sam老師是很大的原因啦——這沒辦法諱言，因為相信她的認真，當然還有朋友的推介，自身的好奇，對其中性/別元素的憧憬……於是便有了這第一次。
知道阿sam在月白戲臺的很多戲上，都嘗試加入或重或輕的性/別元素，而得到的反應很不一。最深刻的是queer的課上她分享編寫、演出《梁祝》背後的理念、困難還有失敗的原因。其中一句的大意是，如果因為過於顛覆而觀眾沒辦法接受的，那對於本來想帶出的信息來說，到底是否更加讓別人反感呢？
“試驗”本來就是充滿變數，粵劇和性/別元素本來已是很邊緣的事物，兩者放在一起，需要的勇氣和膽量可想而知。
《閻婆惜》的性/別張力
《閻婆惜》背後的性/別意涵，阿sam和winnie都在場刊上道出。對於純粹為欣賞粵劇表演的觀眾，沒必要理會背後呈現的圖景，臺上的唱念做打已經是她/他們全部的世界。所以才有需要在一本薄薄的場刊裡點出一些性/別的意味/意圖，讓一些理念能更好地傳達。
第一場的<問茶>，閻婆惜的大膽情欲已經在“猶抱琵琶半遮臉”下漸漸透出，後來<聯姻>末宋江的不解風情，使得閻婆惜有了惱恨和埋怨之意，至此她的“淫”在宋江貌似的“無欲”襯托下，就更為凸顯。作為情欲主體，<鬧院>中閻婆惜在宋江贈她的安身之所大膽私會張文遠，對比<問茶>時還羞澀的小姑娘，閻婆惜已經變得風情萬種，與張文遠互相勾引和“通電”。宋江是有口皆碑的義士，一表人才，而張文遠不過是口甜舌滑的風流漢，然而閻婆惜卻一反“常態”鐘情於“不正經”的張三而非“一本正經”的宋三，忠實於自己的欲望渴求，從一開始就承認并正視自己的“淫”。好女子應該知恩圖報——至少在宋江來說該是如此，可惜閻婆惜不僅不感恩於宋江的施救，還處處與之作對，認為他阻礙了自己與張三的戀愛。她在被宋江試她是否跟張三私通時，沒有正面回應，卻反擊說宋江晚上在衙門休息也是和張三同寢而眠，所以你宋江才是跟張三有私情——看到這裡時我都忍不住笑了。然後又“誣告”宋江的妹妹跟張三私通……如此宋江可是被氣得團團轉，但礙於“好男不與女斗”，只好認命自己幫錯人了，氣得發誓以後不進烏龍院——由此閻婆惜可謂風風光光地斗贏了一場。
<殺惜>一場，因為宋江不小心遺留下跟梁山通信的“罪證”，被閻婆惜發現後自然興奮至極，馬上用來威脅宋江把自己休了。這場“休戲”也是安排得可圈可點的，可謂高潮之一。從來“休”是男子的權力體現，女子不過是被動的接受者。閻婆惜卻通過逼迫宋江“休”自己來反轉了“休”裡面的權力關系——表面上是宋江休閻，實際上卻是閻休了宋江；同時“休”也是閻婆惜主動爭取自由的途徑，對於閻婆惜來說，（愛情/情欲）自由比生活安穩更為重要，她從沒考慮俗世的價值觀——被休的女子是羞恥的。“休戲”其中三次反復而又遞進的劇情，第一次是閻婆惜迫宋江休自己，第二次是閻婆惜迫宋江允許自己嫁與張三，第三次是迫宋江按指紋——每次宋江的憤怒都加倍遞增——從宋江抗拒和掙扎的動作越來越大幅度可看出。宋江的憤怒遞增，閻婆惜始終不肯交出“罪證”——最終導致宋江怒殺閻婆惜的舉措。
至此，我忽然想著，如果閻婆惜是男性，掌握了宋江的“罪證”，估計是占有絕對的優勢了。宋江不是在體力上占有優勢的話，估計最後也拿閻婆惜沒辦法。由此看來，一個男子在任何方面都拿一個女子沒辦法了，最後只能靠體力優勢殺之來解決問題/恨意——真不知是這個女子的悲哀還是這個男子的悲哀。閻婆惜雖然似乎不是笑到最後的那個，但由她的“淫”而帶來跟宋江抗爭/斗爭的力量和智慧，是毫無疑問地把宋江一個“堂堂男子漢”給比下去。
盡管閻婆惜最後因“輸”在力氣而死去——但死後的她卻回魂找到張三，從開始時張三感到無比驚怕到最後成功勾引張三為自己而赴死，相約死後做對快樂鴛鴦——看來我們的女主角還是笑到了最後。我想，被休的閻婆惜得到的還不是徹底的自由，而死後的她卻是徹底地解脫，以前是張三主動找她偷情，死後的她卻主動找去張三家進行“勾情”，其情欲在死後得到完全的釋放，并成功贏得情郎歸——可算是閻婆惜的最後勝利。如果說宋江所代表的是主流的“正義”，殺死閻婆惜所代表的“淫蕩”——不受規管的情欲，那麼死後的這幕釋放，卻是宣示著這些不受規管的情欲依然會“陰魂不散”，并且會愈演愈烈，最終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和存在的空間……
戲外的一堂課——那份真摯和執著
看過場刊後，我覺得場刊原來也該是戲的一部分，否則不算完整。然而，當那些真摯的文字在燈光幽幽的劇院感動著我時，卻帶來了戲臺外的共鳴。
月白戲臺是業余粵劇愛好者組成的，而且多是年青人——在這個世道已是極度的難得。為了自己所鐘情的戲劇藝術而默默地探索著，懷著熱切的心希望能承載并傳承著粵劇的火種——這樣的一種“愛”，沒辦法不動人。
場刊上阿sam分享了這次自己是如何嘗試演老生，從臺步的學習，到聲線的練習，到掛須的處理，到眼神的運用，甚至連“皺紋”——臺下基本看不清楚的極其細微的效果，她都嚴格地要求自己，盡善盡美。跟以往堂上她苦口婆心地要我們認真對待學習的不同是，這次她親自跟我們上了“該怎樣認真”的一課。當你無條件地對自己鐘情的事物付出愛時，就自然認真；正正因為愛，所以不舍得敷衍以待。
原來，認真就是愛的表現。我以前苦苦不得要領的“認真”，原來是要從自己的心中找答案……
最讓我感動的是，在她的文字裡，我看到了決心和承擔——“就便為這些人死了，也是情愿的”。
反思自己最近的情緒波動，因小事就開始懷疑自己和動搖。痛，原是無可避免的，是我自己沒做好心理準備，一直以為會是康莊大道；然而，右手指骨上的痛，將會提醒我，這才是開始。既然想承擔，就不可能躲過這些痛；重要的，是痛定思痛。
幸好小魚的話讓我看清了自己。是的，我理論不夠扎實；是的，我為人不夠活躍不懂積極溝通以致限制了自己很多；是的，我不過是個半路出家的人，無數人對我的工科背景表示嚴重的質疑……或許我什麼技巧都沒能掌握好，但，至少，我有一顆心，一顆愿意承擔和付出的心。既然我相信，我堅信，我所希望做的都是對的，而且是應該的，那麼，什麼困難都會變得微不足道了。
因為，我也情愿。
於一月十日夜深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