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一个懒人,我常好奇为何身处广州。
这座南方之城,万事都是心急的。就连一场雨也下得急促,哗啦哗啦,羊城就成了水城,车库也变了水库。新闻里的中年汉子,望着被淹三日方才上岸的爱车,双目低垂,语气幽怨:唉,都还没来得及上保险呢…
我也总纳闷如何在这城里生存。三十年来这座城市拔足狂奔,繁华耀眼却也如林纷乱,灯火闪耀像穿空的乱石,路人脚步也似催命的战鼓。人们熙熙攘攘,自然皆为利来利往。就连以前在报社实习,自诩铁肩担道义的老师,赶稿之余也不忘瞟下沪深指数。偶尔,键盘声沉寂,惨叫声响起:操,又跌了!
相比这轰隆隆的节奏,总觉自己慢了半拍。
在如此一个世道,慢实在是一件不合时宜的东西。我们被鞭策着去奔赴前程,被驱赶着去你争我夺,被催促着去挑选工作并被工作挑选,然后恋爱结婚供房买车养儿看孙苍苍垂老。种种关于逆水行舟弱肉强食时不我待的戒条高悬如剑。这些事儿十万火急,由不得你信马由缰。于是,我们被时代的洪流裹挟而走,用以停留驻足的那只锚却不见了。
不过呢,酸狐狸要开始说不过了。偶尔想想,慢也未必是件坏事。走得缓,就不妨且行且止,细细找寻这城的佳处;掉了队,未尝不可身处庐山外,好好看看这城的轮廓。这也才发觉,这城市的匆忙,其实是人心的匆忙。懒人眼中,自有闲城;喧嚣霓虹之下,也一样有寂寂灯火。像是某一日闲逛,闹市中拐几个弯,也还是发现了僻静的街道,阳光缓照,树影轻摇,连风也慵懒如酒。
很多时候,我们不能体会到缓慢的幸福,是因我们的心跳得太快。譬如读书。少时读书是一种快乐,现在读书却被视作修炼。内心平静,方能细读。每次打开书,都不禁悲哀自惭:现实的路越走越宽,内心的花园却日渐狭窄。我们在洪流般的生活中予取予求开荒拓疆,却愈发不能驻足片刻,听人细语,自静其心。
于是,比起拍着世界的马屁狂奔,我倒宁愿做一个缓慢的人。
我并不是想让生活变得有多好,相反,只是想弄清生活究竟有多坏;也并不是想饱食终日,做那随波逐流的钻懒帮闲。不过是想劝告自己,慢一些,再慢一些,生活不要太匆忙,才能明了所处何世,才能告诉自己,生命无论苦乐,皆有可观之处。
广州有一个磨刀的陈当华,人称“香港刀王”。他的刀可凌空削纸断发,只是每磨一刀,要收费上千,耗时三月,用上九块不同密度的磨刀石。陈师傅没有徒弟,手艺后继无人。这是自然的,年经人已难得分清假利和真锋了,也自然无法体认这份锋利背后的缓慢细致。
文革时有一个英若诚,他被抓进了监狱,里面连吃饭的勺子也不提供。他捡了一把铲子的长把柄,每天用碎玻璃偷偷地锯,终于割出一段十八厘米的硬木,又雕成了一把漂亮的木勺。于是,当别人喝粥用手指刮用舌头舔时,他用木勺把少得可怜的食物吃得体面又干净。
所谓贵族,应是如此。就算是堕落再急促的时代,人也还有时间长出救赎的翅膀。
倘若有幸运,有一天,这样的世界或有可待。无论贫富,人们各自爱着自己的职业,并耐心打磨着自己的技艺;走在路人,老人、少年、富翁、流浪汉,每个人的脚步都同样轻盈而温柔;在不为生计而操劳的日子里,人们愿意停下来,去屋外散散步,耐心读一本书,抑或陪家人说说话,在某个熏风拂面的夜晚。
是的,我期待这样一个人心如诗的时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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