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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onday, August 25, 2008

沒有“逗留”,哪來文化?(龍應台)

沒有“逗留”,哪來文化?




南方週末   2005-11-24 21:40:14



  ■龍應台專欄  
  
  一 港大的“族群隔離”
  
  MM:

  我來了香港,你卻又去了臺灣。我猜你一定很好奇我的港大生涯。

  幾乎一天之內就認識了一缸子人,不過全是歐美學生。你只要認識一個,就會骨牌效應般認識一大串。第一天,見到一個高個子,藍眼睛金頭髮,是奧地利來的 約翰。他直直走過來,問我要不要去淺水灣游泳。到了淺水灣,海灘上已經有十幾個人橫七豎八躺著,在曬香港的太陽。一發現我會講德語,馬上就有幾個德語國家 的同學圍來。他們是奧地利或德國或瑞士人,可是都在外國讀大學——荷蘭、英國或美國等等,然後來香港大學做一學期的交換學生。

  好啦,我知道你要嗦(我太瞭解你了):喂,安德列,你要去結交香港本地生,你要去認識中國學生!對啊,可是很難。

  國際學生自成小圈圈,並不奇怪。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接觸亞洲,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裡摸索。就拿有名的香港小巴來說吧。沒有站牌,也沒有站,你要自己 搞清楚在哪裡下,最恐怖的是,下車前還要用廣東話大叫,用吼的,告訴司機你要在哪裡下車。國際學生就這樣每天在互相交換“香港生存情報”。我比他們稍好一 點,小時候每年跟你去臺灣,對亞洲好像比他們懂一點,但是懂一點跟“泡”在那個文化裡是很不一樣的。因為沒有真正在這裡生活過,我也只能是一個旁觀者,從 歐洲的角度。

  國際學生跟本地生沒有來往,我覺得還有一個原因,就是語言障礙。港大的所有課程都是英語教學,所以你會以為學生的英語一定是不錯的。告訴你,事實完全 不是如此。我發現,很多學生確實能讀能寫,但是,他們講得非常吃力。大部分的學生不會用英語聊天。最吃驚的發現是,香港學生可能可以用文法正確的英語句型 跟你講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是什麼東西,但是,你要他講清楚昨天在酒吧裡聽來的一個好玩的笑話,他就完了,他不會。

  但是你也不要以為國際學生就是一個團體,才不是。裡面還分出很多不同圈圈。譬如說,美國和加拿大來的就會湊在一起;歐洲來的就另成一個小社會。你可能 要問,是以語言區分嗎?不是,因為我們——德國人、西班牙人、荷蘭人、義大利人———在一起聊天,也是講英語。所以我覺得,應該是比語言更深層的文化背景 造成這種劃分——你很自然地和那些跟你成長背景接近的人交朋友。美加來的和歐洲來的,差別大不大?我覺得蠻大的,雖然那個區分很微妙,很難描述。文化氣質 相近的,就走到一起去了。

  表面上,這裡的生活和我在德國的生活很像:學科跟時間安排或許不同,但是課外的生活方式,差不多。功課雖然還蠻重的——我必須花很多時間閱讀,但是晚上和週末,大夥還是常到咖啡館喝咖啡,聊天,也可能到酒吧跳跳舞,有時就留在家裡一起看電視、吃披薩,聊天到半夜。
  
  二 有語言,沒有交流

  你問我願不願意乾脆在香港讀完大學?我真的不知道,因為,兩個月下來,發現這裡的生活品質跟歐洲有一個最根本的差別,那就是——我覺得,香港缺少文化。

  我說“文化”,不是指戲劇、舞蹈、音樂演出、藝術展覽等等。我指的是,一種生活態度,一種生活情趣。

  用歐洲做例子來說吧。我最享受的事情,譬如說,在徒步區的街頭咖啡座跟好朋友坐下來,喝一杯義大利咖啡,暖暖的秋天午後,感覺風輕輕吹過房子與房子之間的窄巷。

  美好的並非只是那個地點,而是籠罩著那個地點的整個情調和氛圍,一種生活方式,一種文化的沉澱。

  酒吧跟咖啡館,在歐洲,其實就是社區文化。朋友跟街坊鄰居習慣去那裡聊天,跟老闆及侍者也像老友。它是你的“家鄉”跟“文化” 概念裡很重要的一環。香港卻顯得很“淺”——不知道這個詞用得對不對。這裡沒有咖啡館,只有蹩腳的連鎖店星巴克和太平洋咖啡,要不然就是貴得要死其實根本 不值得的大飯店。至於酒吧?酒吧在香港,多半只是給觀光客喝個斃掉的地方。還沒斃倒在地上的,就歪在那裡瞪著過路的亞洲女人看。一個典型的蘭桂坊或灣仔酒 吧裡,人與人之間怎麼對話?我寫給你看:

  酒客甲:樂隊不爛。
  酒客乙:我喜歡女人。
  酒客甲:我也是。
  酒客乙:要點吃的嗎?
  酒客甲:對啊,我也醉了。
  酒客乙:樂隊不爛。
  酒客甲:我喜歡女人……
  吧啦吧啦吧啦,這樣的對話可以持續整個晚上。人與人之間,有語言,但是沒有交流。
  
  三 永遠在趕時間

  我還發現,香港人永遠在趕時間。如果他們在餐廳、咖啡館或者酒吧裡會面,也只是為了在行事日曆上面打個勾,表示事情做完了。這個約會還在進行,心裡已 經在盤算下一個約會的地點跟交通路線。如果我偷看一個香港人的日曆本的話,搞不好會看到——09∶15-09∶45跟老婆上床,10∶30置地廣場,談事 情。每一個約會,都是“趕”的,因為永遠有下一個約會在排隊。好像很少看見三兩個朋友,坐在咖啡館裡,無所事事,只是為了友情而來相聚,只是為了聊天而來 聊天,不是為了談事情。

  我有時很想問走在路上趕趕趕的香港人:你最近一次跟朋友坐下來喝一杯很慢、很長的咖啡,而且後面沒有行程,是什麼時候?

  搞不好很多人會說:唉呀,不記得了。

  人跟人之間願意花時間交流,坐下來為了喝咖啡而喝咖啡,為了聊天而聊天,在歐洲是生活裡很大的一部分,是很重要的一種生活藝術。香港沒有這樣的生活藝術。

  國際學生跟本地學生之間沒有來往,會不會也跟這種生活態度有關呢?

  安德列
  

  四 我是喜歡香港的

  親愛的安德列:

  我是喜歡香港的。每次回到香港,一到機場,我就覺得輕鬆。不管是從北京上海廣州,甚至是臺北,一踏入香港機場,那“文明”和“現代”的感覺總令我長舒 一口氣。空間寬敞明亮,秩序條理井然,法治使你對一切放心——即使是在面對它的員警;效率使你不必劍拔弩張,事情按一定的規律自動運轉。

  我也喜歡香港人;在財大氣粗的港人後面有更多扎實而誠懇的人,在奢華炫耀的人後面有更多素樸純淨的人。你要慢慢地去發掘一個完全不同於它表面的香港。

  可是,香港的文化是怎麼回事?
      
  五 到哪裡去?

  沒想到,你這麼快就發現了香港的重大特徵。剛來香港的時候,有一天我逛了整個下午的書店。袋子裡的書愈來愈重但是又不想回家,就想找個乾淨又安靜的咖 啡館坐下來。如果是臺北,這樣的地方太多了。鑽進一個寧靜的角落,在咖啡香氣的繚繞裡,也許還有一點舒適的音樂,你可以把整袋的新書翻完。

  那天很熱,我背著很重的書,一條街一條街尋找,以為和臺北一樣,轉個彎一定可以看到。可是沒有。真的沒有。去茶餐廳吧,可是那是一個油膩膩、甜汁汁的 地方,匆忙擁擠而喧囂,有人硬是站在你旁邊瞅著你的位子。去星巴克或太平洋吧,可是你帶著對跨國企業壟斷的不滿,疑懼他們對本土產業的消滅,不情願在那裡 消費。而即使坐下來,身邊也總是匆忙的人,端著託盤急切地找位子。咖啡館裡彌漫著一種壓迫感。

  去大飯店的中庭咖啡座,凱悅、半島、希爾頓、香格里拉?那兒無處不是精心製造、雕鑿出來的“高級品味”。自己是旅客時,這種地方給你熟悉的方便和舒 適,但是,作為“本地人”,你剛剛才穿過人聲鼎沸的街頭市場,剛剛才從兩塊錢的叮噹車下來,剛剛才從狹窄骯髒的二樓書店樓梯鑽出來,你來這種趾高氣揚、和 外面的市井文化互成嘲諷的地方尋找什麼?而且,安德列,你可能覺得我過度敏感——亞洲的觀光飯店,即使到了21世紀,我覺得還是帶著那麼點兒租界和殖民的 氣味,階級味尤其濃重。

  那天,我立在街頭許久,不知該到哪裡去。

  我們在談的這個所謂“咖啡館”,當然不只是一個賣咖啡的地方。它是一個“個人”開的小館,意思是,老闆不是一個你看不見摸不著的抽象財團,因此小館裡 處處洋溢著小店主人的氣質和個性;它是社區的公共“客廳”,是一個荒涼的大城市裡最溫暖的小據點。來喝咖啡的人彼此面熟,老闆的綽號人人知道。如果因緣際 會,來這裡的人多半是創作者——作家、導演、學者、反對運動家……那麼咖啡館就是這個城市的文化舞臺。
  
  六 閒人請勿逗留

  你還不知道的是,香港文人也沒有臺北文人“相濡以沫”的文化。文人聚在一起,一定是有目的的:談一件事情,或是為一個遠來的某人洗塵。目的完成,就散,簡直就像“快閃族”。

  有沒有注意到,連購物商廈裡,都很少有讓人們坐下來休息談天的地方。它的設計就是讓人不斷不斷地走動,從一個店到下一個店,也就是用空間來強制消費。如果有地方讓人們坐下來閒聊,消費的目的就達不到了。

  容許逗留的地方,都是給觀光客、過路者的,譬如蘭桂坊的酒吧、大飯店的中庭。可是,他們真的只是過路而已。而真正生活在這個城市的人,卻是沒有地方可 以逗留的。家,太狹窄,無法宴客。餐廳,吃完飯就得走。俱樂部,限定會員。觀光飯店,太昂貴。人們到哪裡去“相濡以沫”,培養社區情感?

  問題是,沒有社區情感,又哪裡來文化認同?

  你再看,安德列,香港有那麼長的海岸線,但是它並沒有真正的濱海文化。那樣璀璨的維多利亞海港,沒有一個地方是你可以和三五好友坐在星空下,傍著海浪 海風吃飯飲酒、唱歌談心、癡迷逗留一整晚的。法國、西班牙、英國,甚至新加坡都有這樣的海岸。你說,尖沙咀有星光大道呀。星光大道是為觀光客設計的——一 切都是為了賺錢,不是為了讓本地人在那兒生活、流連、生根。

  這個城市,連群眾聚集的大廣場都沒有。群眾聚集和咖啡館酒吧裡的徹夜閒聊一樣,是培養社區共識的行為,是極其重要的一種“逗留文化”,對加深文化認同多麼關鍵。但是香港是個沒有閒人,“請勿逗留”的城市。
  
  七 沉澱、累積、醞釀、培養

  你說香港“沒有文化”,安德列,如果對“文化”做廣義的解釋,香港當然是有文化的:它的通俗文化、商業文化、管理文化、法治文化,甚至它的傳統庶民文 化等等,都很豐富活躍,很多方面遠遠超過任何其他華文城市。但當我們對“文化”做狹義的解釋——指一切跟人文思想有關的深層活動,香港的匱乏才顯著起來。

  在歐洲,咖啡館是“詩人的寫作間”、“藝術家的起居室”、“智慧的學堂”。巴黎的“花神”(Café de Flore)咖啡館是西蒙-波娃逗留的書 房,Le Procope是莫里哀和他的劇團夜夜必到、百科全書派作家逗留的酒館。塞納河畔的Duex magots和Brasserie Lipp是超 現實主義派和存在主義哲學家逗留的地方。施威夫特(Swift)在倫敦的威爾咖啡館(Will's)逗留,那是個文學沙龍,幾乎主宰了17世紀的英國文 學。羅馬的古希臘咖啡館(Antico Greco Caffe)曾經是瓦格納、拜倫、雪萊逗留之處。維也納的中央咖啡館(Zentral)曾經是弗洛伊 德和托洛茨基逗留的地方。藝術家在蘇黎世伏爾泰逗留過的酒館開展了達達藝術,知識份子在布拉格的咖啡館逗留而開啟了1803年政治的啟蒙。

  文化來自逗留——“逗”,才有思想的刺激、靈感的挑逗、能量的爆發;“留”,才有沉澱、累積、醞釀、培養。我們能不能說,沒有逗留空間,就沒有逗留文化;沒有逗留文化,就根本沒有文化?
    
  八 精疲力盡的“搏殺”

  可是,安德列,我們大概不能用歐洲的標準來評價香港。你想,假定有一千個藝術家和作家在香港開出一千家美麗的咖啡館來,會怎麼樣?“逗留文化”就產生了嗎?

  我相信他們會在一個月內倒閉,因為缺少顧客。你可能不知道,香港人平均每週工作48小時,超過60小時的有75萬人,占全部工作人口的百分之二十三。 工作時間之長,全世界第一。這,還沒算進去人們花在路上趕路的時間,一年300小時!你要精疲力盡的香港人到咖啡館裡逗留,閒散地聊天、觸發思想、激動靈 感?

  思想需要經驗的累積,靈感需要感受的沉澱,最細緻的體驗需要最寧靜透徹的觀照。累積、沉澱、甯靜觀照,哪一樣可以在忙碌中產生呢?我相信,奔忙,使作 家無法寫作,音樂家無法譜曲,畫家無法作畫,學者無法著述。奔忙,使思想家變成名嘴,使名嘴變成娛樂家,使娛樂家變成聒噪小丑。閒暇、逗留,確實是創造力 的有機土壤,不可或缺。

  但是香港人的經濟成就建立在“勤奮”和“搏殺”精神上。“搏殺”精神就是分秒必爭,效率至上,賺錢第一。安德列,這是香港的現實。這樣堅硬的土壤,要如何長出經濟效率以外的東西呢?
  
M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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